我仍然渴望,酣畅淋漓、心无旁骛地读一本长篇巨著,看完的那一刻缓慢地合上书,坐在椅子上空洞茫然,等待灵魂从书中回到现实世界,像太空漫游2001的结尾,观棋一刻、到乡翻似烂柯人。
如同我第一次读完三体的那个下午,抬起头来,什么都没变,眼前是似是永恒的、家里面的西向窗户,窗外是似是永恒的、靛蓝绿色的泰山;如同读完百年孤独的那个高中晚自习,第二天就是月考,内心焦急于复习,启动困难却让我困在潮湿雾瘴的马孔多,最后在一个晚自习繁衍几代,跨越百年;像无数个偷偷读反乌托邦三部曲的英语课,左手在桌下悄悄翻页,精神世界连番被轰炸,却依然面不改色用右手跟老师标画试卷答案,只和同桌感慨说写得真深刻。
毕业之后,我已经很久没能再真正读完一本书,我仍然买书,仍然借书,仍然搜罗电子书。我只是无法再沉浸了。
“后来再也没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没看到那夜似的好戏。”
我总是无法确定那一夜是哪夜,哪一夜是那夜——我尝试人工制造,在去往大阪的飞机上反复听i took a pill in ibiza,最后却也没建立起大脑中那首歌与整趟旅程的联系;反而却是在京都嵯峨岚山,在站台下不得不避雨的那一个小时,循环着we don't talk anymore降调remix版,构成了如今关于那趟旅程最深刻的画面。其实本来也没意识到,然而隔了两个月,又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下午,在工位上时,我眼前突然开始频频浮现出站台下满眼的绿色,小雨,湿漉漉的空气,檐下偶尔滴落身上的雨水,丛丛绿叶与枝条穿透我的电脑屏幕生长出来,如梦似幻。我感受到了延迟的、喷薄的、某种无法命名的感觉。我怕自己忘记,于是写了tideline。
从我避雨的那个站台,上个小坡,就是岚山的竹林小径景点,是我年少时暗恋多年的人在那个时候最喜欢的番剧”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的取景地之一。虽然我去岚山就是为了打卡那个场景,但平常反而不太会想起这事,只是我分析后发现,我怀念的永远是以前的自己。旅行时我逛了神户很多家二手书店,影音店,动漫周边店,看到了许多散布在我人生中耳熟能详的作品,也看到了那部俺物语,最后带回国的也只是我自己小时候喜欢的东京喰种罢了。
在二十三岁之后,我尝试补年少时未读过的龙族,我好奇那些网上冲浪时总是能听人提起的雨夜迈巴赫的画面,想知道和Sakura去明治神宫 有人在那里举办婚礼背后的含义。可我再读不进去。我不喜欢里面的白裙子。
听说前额叶在二十五岁左右成熟,人便可以控制自己行为不被情绪支配。似乎一切客观证据都表明这是向好的发展,但那种不受控的大喜大悲也再不会发生。那种轻易就能导致的个人世界的震荡、铺天盖地般的情绪,那种极度的亢奋、自大与自卑,那种相信自己是命定之人、是宇宙终极的傲慢,那种稚气的怀才不遇、愤世嫉俗,都渐渐被温和的接受现实而抹平。一旦成长到有了给情绪命名的能力,便能某种意义上从其中抽离,在旁观看。时间给予又夺去,等价交换。因成长而越来越擅长理解自己,却开始追悼不理解自己、所以才能毫无保留地成为自己的年代。
不过好消息是,我开始能从那部花样年华里品鉴出味道了。
总有人说雨季不再来。其实所有的季节都不会再来。讨厌的季节不会再来,喜欢的季节也不会再来,即使在没有手机互联网的年代,那些看似永恒延续的暑假也总有过完的一天。二十三岁的我此生还能看到满月升起多少次,理论上说还有八百多次,可排除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可能只剩几十次罢了。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感谢二十一世纪,感谢世界和平,感谢此刻我活着。
我知道我会去到德国,站在科隆大教堂下抬头仰望;我知道我会在傍晚蓝色的天空下,站在荷兰的运河旁,对着镜头微笑;有一天我会坐在布拉格广场的长椅上发呆,或是走在冰岛的黑沙滩上。
我会去到卢浮宫,在人挤人的蒙娜丽莎像前努力拍下一张好看的照片,然后发条朋友圈。
我会去看watchtower of turkey和experience中的土耳其;我会在洛杉矶乘上落日飞车,会亲眼看到好莱坞山上那九个白色字母,会踏上星光大道;我会亲自走过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会在北海道落雪的小樽逛八音盒店,会在加拿大魁北克的圣诞节听鬼怪主题曲,会去到utc零点的时区,会开车越过北欧雾气笼罩的森林,会从南美洲出发踏上南极冰盖,会随游轮环游地球,在房间吐槽海上信号不好。
我陷入虚无时常常想,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甚至我是不是真的在追求这些也要打个问号,这只像是某种对前十八年困在北纬36.2°小城里的补偿,好笑的是,也许我只是没事可干罢了。可到头来,结婚生子也好,升职加薪也好,其他那些被认为人类理所应当去做的事情,好像也没有更多意义,就像我花了两天珍贵的周末休息时间产出了这么一篇看似没用的文章一样。
所以我就做我想做的事吧。